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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浴室

剛到老土的地盤上,不是滿眼清真寺,也不是滿眼羊肉串,而是兩個繁忙的小島,遍佈密密麻麻的灰白房子,公路上橋樑上滿竄著嘟嘟叫的汽車,成群的海鷗提醒我們這是黑海和瑪瑪拉海邊。出乎我們的想像,這裏的現代化程度並不低於中國的某些城市。

    出了靜穆的清真寺,一牆之隔,我們一下便成了當地人,陡坡,鬆動的地磚,污水,四處搭建的小攤,黑壓壓的當地人,冷不丁擦身而過的推車,五花八門的小商品,聽起來總是一個調兒的土耳其的流行音樂。據稱依斯坦布爾的’Bazar’是歐洲最大的自由市場,這是個四通八達的室內集市,裏面從傳統的農產品,成堆的花花綠綠的糖果香料,到現代古代服裝鞋帽,真假黃金首飾,應有盡有。問問價格,貴得讓人咋舌。

    當然最引遊人注意的還是帶有濃濃的土耳其風情的地毯,坐墊等當地傳統的手工藝品。上前打聽,價格不菲,一個坐墊得20美金!五顏六色的掛毯,象威尼斯河上漂著的岡朵拉樣的土耳其拖鞋,金光閃閃的煽情妖媚的肚皮舞裙。生意不算很興旺的老闆老遠就熱情的吆喝著生意,操著日語’wadaxiwa (你好!)’就向我們迎來,過分熱情地為你免費講解景點,然後約你去看看他的小店。如果你走累了,不妨停下來,聽聽老闆對他自己的地毯的誇讚,悠悠的把奉上的蘋果茶喝個夠,再上路。

    今天是開齋節,算是穆斯林的一個相當重大的節日,大部分商店關門,而開著的店裏的東西我們是看都不要看的。除了大堆羊肉或雞肉做成的大肉柱-卡巴,就只有乾巴巴的生肉成串成堆的呆在死氣沉沉的玻璃窗裏,上面搭上幾片各不相干的病懨懨的菜葉,或者就是滿櫃的清真素食,黃騰騰,綠閃閃,溢著半碟油。

    前天我們已經受過一會罪了。由於那會兒還是齋戒,幾乎所有的店都空空如也。德國實在沒有鮮魚吃,這次兩個上海先生一見大海,拼死也得上一次我們驅車來到海邊的一個以鮮魚出名的魚餐館村。。進了唯一有食客(兩個)的一家店,點來點去,等了40分鐘,聽得裏面劈哩啪啦,廚房都被炸透了似的,才上了我們要的三個菜。上海姐夫大叫:原來就是上海才最不上臺面的青磚魚。我的那份是串燒劍魚,兩塊魚肉,三四塊青椒,吃到嘴裏,連鹽味兒都沒有。上海老公的魚更慘得象塊在這條街上掛了五百年的魚幹,被大油炸的慘不忍睹。大家不禁齊聲呼籲:中華飲食文化在全球發揚廣大的必要性。

    最後一頓是騷烘烘的羊肉,乾巴巴的大餅,稀裏嘩啦漂著一股藥味的棕色的湯,這就是我們幾個中國人跟只會土耳其語的服務生比劃了大半天的結果。這已經比剛才那家幾個街區內唯一的,油膩而殘破的菜單上的英文翻出來盡是羊腦羊心得餐館讓我們大松一口氣了。都說女人的適應性比男人強,我帶著探奇的感覺勉強吃完了我的食物,而那兩位上海先生一邊埋怨,一邊帶著對麥當勞的憧憬勉強咽下一半食物。回到酒店,兩人一手抱著麥當勞,一個勁兒在念叨上海的小吃:‘走近店裏,左邊第一個是蘿蔔絲餅,第二個生煎小饅頭,第三無錫小排骨。。。。。。‘兩人口水都快掉下來了。這種痛苦的感覺是在我兩個月後在上海城隍廟敞開肚子品盡天下小吃時才理解到的。

    土耳其浴,聽起來聞名遐邇,據說洗後有種重新誕生的感覺。到達依斯坦布爾的第二天,夜幕中我們沿著大街小巷一路打聽,終於找到了依斯坦布爾最好的卡嘎隴革盧土耳其浴室。距今已300年曆史的卡嘎隴革盧浴室由一位蘇丹建成,歐洲不少王公貴族曾到此體驗這種土耳其獨有的皇室享受。一打聽,價格不菲,搓背帶按摩得30美金,今天是開齋節,四處關門,可看的地方都看了,要不又得回到酒店看土耳其電視了,咬咬牙,一輩子也只會被土耳其宰這一次。

    男浴室和女浴室是分開的,當我一個拿著一張號票走到街口那頭的被水泥牆封得象大學的女浴室的進口,我不禁有種是進冒險大世界自我崇拜的感覺。只有抬頭看到的拜占庭式的大圓頂冒出的騰騰熱氣,空氣中腥膩的烤羊肉味兒,還有幽幽的路燈下破敗的街道,讓我鼓起勇氣進到那個完全是另樣氛圍的境地。進到入口則是另一道門,中間狹小的走廊正容下一張木凳,地板是這裏建築常見的花崗石,因為很多人的造訪而不再平整而是下凹光滑的。門內雖然立著一張屏風,我已看見些土耳其住家婦的身影,還伴著電視裏傳來的象在閒談的土耳其語和木拖鞋的??聲。屋內的結構象中國的四合院,只是周圍一圈不是屋子,而是十來個單獨的小房間,門上鑲著些藍綠的玻璃窗。四合院的當中擺上些矮桌矮凳,大概是飲茶的地方。

    當我還在好奇的打量時,一位年輕的小姐向我走來,伸手要走了那張除了那個大大的‘3’我認識外,其他字母我都不識的號票。然後她遞給我一張幹毛巾,向我示意了一個房間,從那象模糊而混濁的發音,我斷定了我可以進到第十三號房間,十三,真不吉利。門旁一排木鞋,我想其中一雙是我的拖鞋,便拎了一雙。房間很小,左半邊是一張單人床,右邊就站著個我。

    裹上毛巾,蹬著木拖鞋,穿過四合院的一角的黑骨隆冬的小門,我小心翼翼的挪過一段花崗石地板。進到密封的房間,到了一扇老得快掉下來的門前。穿土耳其裙子的女人拉開了那道門,眼前豁然開朗。裏面是一個由八根柱子撐著的高約十米的大廳,中間是個六角形的齊膝高的花崗石平臺,騰著隆隆的霧氣讓人想起獻祭時的宗教氛圍。四周的牆上都有些小池,六七個不同膚色的女人散佈在廳的四角,有的坐,有的臥在小水池旁,神情庸懶陶醉的往自己身上澆水。那情景似乎回到了土耳其強盛的中世紀時代,而那正是一群後宮的嬪妃。我被帶到大廳的左角的一個小水池邊,接過遞來的一個東西。仔細看,才知,那是一只銅碗。 銅碗與大理石的水池不時摩擦的聲音,女人纖柔的聲音讓這空曠的大廳更有一種虛幻飄渺的感覺。

    解下毛巾,我坐在小池旁,跟著其他人從裏面舀水,然後從頭淋到腳。牆上有兩個銅制的水喉,可以自己調節冷熱。我還是難已容入這樣愜意的氛圍,當這樣的舀水,淋水的動作重複若干次後,我開始怨恨那兩個提議來土耳其浴的傢伙,他們倒可以兩人聊聊天,我這樣一個人無聊的再淋下去,皮都會掉一層。按摩的人人影都見,無賴只有把自己早上才洗過的澡又重複了一遍。猶豫再三,我裹上毛巾赤著腳出了門來到四合院。年輕小姐很詫異我的出現,示意我回去繼續沖水,我只得問:誰給我按摩?在一陣手勢和嘰哩骨碌的土耳其語的模糊理解下,我耐著性子又回到了那個大廳。

    過了一會兒,進進出出了些女人,我也分不清她們是搓澡的還是被搓的。中間的平臺陸陸續續躺上些人,頭下枕著個下汽車坐墊的皮枕頭,旁邊多了些穿一色游泳衣,而體形年齡各異的土耳其婦女拽著她們的手不停的搓著。那些搓澡的婦女,有的大約五六十歲,鬆弛的胸部腹部,僵硬的表情;有的大約二三十歲,白晰的皮膚,蓬鬆的頭髮;平臺上搓出的大堆泡沫讓我想起河邊的成群的洗衣婦。

    等了半小時,終於我也躺上了平臺,因為上升的蒸氣到了屋頂便變成水滴落在我的身上,臉上,我看著天頂,象躺細雨中的原野上或是千年的石鐘乳洞裏。隨著那據稱是按百年前的制法制成的香皂在我的背上摩擦,我也很快淹沒在泡沫。這該是我第一次讓同性這樣接觸我的身體,實在無法評價她的手法,但跟咱中國的按摩完全粘不上邊兒。混混欲睡之時,聽到一生’sorry’,坐起身來,她幫我擦手臂,我們的兩張臉不到一尺的距離。其實,她大約三十來歲,很健康很友好的臉色,本想打破這種尷尬的靜寂,可惜她的回答告訴我她只會土耳其語,只得繼續尷尬的靜寂。她搓澡很仔細,手勁兒不重,剛才我已看她扭著身子搓了半小時,十指整天這樣泡在肥皂裏,難聽想像是怎樣的滋味。我一抬頭,突然看到她的頭頂有個亮亮小東西,當我想看得真切些時,她已下意識的揚揚頭髮,繼續給我搓澡。那是一顆小肉瘤。她剛才的眼神讓我為我的好奇的眼神而感到深深的內疚。我們之間顯得更尷尬了。

    終於,我可以走下平臺了,本以為結束了,她示意我坐到下一階臺階上,她則坐到我的身後,用銅碗給我沖水,一股熱流從頂而下,幾天的疲勞從頭到腳給通通沖了出去,突然悟道那是‘提壺灌頂‘的真髓。

    回到法蘭克福,我向同學渲染了一番土耳其遊的細節,當然除了吃的。土耳其同學聽得得意洋洋,那表情讓我想起德國同學跟我講上海漂亮一樣-驕傲啊,自豪啊。日本同學有個寫旅行遊記,更向我展現了他的關於當地人生活的攝影作品,很漂亮,比我們膽子大,去了個多偏僻的當地人的聚居地。我的智利同學說它絕對不會去土耳其浴室,因為讓另一個女人觸摸自己的身體,太難以想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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